那些痞子和伤痛
淡淡的伤感顺着青春的轨迹爬蔓,满满的哀愁翘首枝头青果结了一树,木吉他涩涩流淌的情愫,陪伴孤单与忧伤的日子无数。精致的脸庞跟着长发飞扬,穿起白裙裾幻想自己是公主。那些惹来嫉妒的情书里浓郁的墨水味道,伙同一个干净男生的白衬衣里香皂的清香,一起在阳光下的草地上羞涩的跳舞。草根,青苹果,樱花瓣,混合之后调和出来的香水名字叫作青春纪念日,珍藏在潘多拉的盒子里,偶尔用来弥补斑驳的记忆里嗅觉的麻木,怀念那些潮湿的泥土里挥发出来的酸涩夹杂浅淡甜蜜的空气。白色,青色,粉色,是一株成长之中的植物,偶尔散发着烟草酒精的辛辣,眼泪的咸度,无辜吐露灰色天空下的莫名孤独。
操场上秋千架孤零零伫立,少了几个少年嬉皮笑脸的身影再相见显的那么突兀。青瓦红砖的屋子,已是面目全非,全然不见当年的纯朴,摩天大楼僵硬的墙壁只有繁华的弧度。时过境迁,岁月没有保留关于成长的礼物。校园的围墙上,那年我们随心所欲的涂鸦,已被更新替代成蜡笔小新的图画,显而易见,这个时代已经习惯滑稽的线条,丰满的表达,再不是那年纯真的懵懂童话。我们曾亲手种下的挂花,枝繁叶茂,刻下的三个人的名字已经结成了伤疤,模糊的纪录着那时那人的故事。
幽深的小巷,卖杂货的小摊,零落的店铺,残缺的拼凑着生活的平庸,摇着蒲扇的老人,笑容可掬的围在梧桐树下剩凉,讲着遥远的抗战时期,日子的艰苦。我扎着马尾,双手插在牛崽裤荷包里,嘴角叼着烟,顽固不化的表情,十足一个有模有样的小痞子。一帮小混混带着刚刚厮杀完的血气方刚从我面前飞奔而过,我注意到一个同学校的高个子男孩子,手臂上还有新鲜的伤口,流淌着殷红的液体,吹了声口哨,我把手上的手绢抛了过去,留了一个冷酷的笑容和洒脱的背影,转身消失在一幕七零八落的灰色插画里。
再次相遇在时隔多日的街角,一场正在进行中的斗殴,呵,我想我的运气如此好,居然免费有电影看,嘈杂混乱的镜头连着空气里血液腥甜的味道,毫不逊色与一场蛊惑仔现场版,看了一眼那天受伤的那家伙的白衬衣,被划破的窟窿很可笑的咧着大嘴巴,我忍不住又对着他们吹口哨,很快他注意到我了,他们已胜者的姿态示意同伙开溜,我被一双大手拽的飞了起来,一路狂奔,差点儿没跑断气,才知道打架不光要勇气还要能跑路。我 不屑一顾嘲笑他们 ,能打还跑什么?似乎不打的天翻地覆不过瘾。就这样熟识了敖飞,一个长的酷似陈晓东的混混,整个中学无人不晓的阿飞。深更半夜我家窗户外面总是有响亮的口哨声响起,我猫着脚小心翼翼打开窗户,阿飞叼着烟对着我猛按打火机,示意我跟他出去,胆大妄为的个性让我找不到理由不参与他们其中,裹了件长裙子赤着脚穿了球鞋爬出窗户,忘了自己只是个十几岁该有矜持的少女。我们一行人浩浩荡荡坐在一片大草地上抽烟喝酒,天马行空的吹牛,似乎痞子的天性里有见人熟的天分,很快我跟着这样一群另类融合为一体,其中有一个打架超强的女生引起我强烈的好奇心,学着电视里,阿飞,我和那个女孩子三个拜了把子,我不会打架所以得了一个不大光荣的外号叫做尾巴,意思是跟着混,我依然没心没肺的乐,终于有了自己的伙伴,并且还是我引以为豪的小流氓。
不打架的日子,这群孩子看起来乖巧听话,只是很少看见大姐野猫有灿烂的笑容,她家总是空荡荡的,只有一个聋耳朵的奶奶陪她,她告诉我她爸妈常年都在外打工,家里总是她一个人。我的叛逆顽固被家人反感着,家的残缺和亲情淡薄也让我反感着,那些时日,猫家是我长期落脚的地方。白天上课,晚上就跟着他们去镇子上喝酒,再拖着摇摇晃晃的身子扶着野猫回家,一路上她狂吐我跟着嚎啕大哭,总感觉这世界亏欠我们太多,我要用眼泪控诉对它的不满,猫哭的时候总是背着我,我递手绢给她的时候她总是咒骂我,谁他妈还用这东西擦手啊,然后用自己的裙角擦把脸就拉着我回家。这个孤独野蛮的女孩子,让我心疼也让我爱莫能助。
这个炎夏过的索然无味,这些痞子突然的销声匿迹,生活过的波澜不惊。阿飞突然来找我说快要走了,那晚他喝高了,整晚都没说话,塞给我一大把花生糖,还有我第一次见他时抛给他的手绢,上面的血迹还没洗干净,有很重的洗衣粉味道。他红着眼睛目不转睛看着我,突然的向我靠过来低声抽噎,我一阵手忙脚乱,惊慌失措的扶着他,看他难过的样子,只能压低着身体,顺势让他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,安静的递给他手绢,自己却不争气的哭出了声音。我想;我们抱头痛哭的时候一定像极被人抛弃无家可归的孩子,孤立又无助。那天的夜空星星很明亮,我们坐在被人搁置很久的烂尾楼的稻草里,看着星空沉默不语。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睡眼惺忪醒过来的时候,躺在阿飞的怀抱里,蜷的跟只小猫一样,阿飞说:“你睡的还真沉,怕你冻着了我只能整晚抱着你”。我不好意思的低着头,说,“谢谢”,阿飞一把拉住我的手说;“尾巴,我砍伤了一个人,今天就坐火车离开湖北了,以后的日子大家各奔东西,也许再也见不到了,你是第一个让我感觉到温暖的女孩子。还有猫,她真的很义气,我不在的日子你一定要照顾好她,她有先天性心脏病”我愣住了,蓦的大吼:“那你还让她跟着你打架拼命,”“她需要发泄,她需要在血腥里证明自己的强悍,她需要在厮打里忘记痛苦。”看着阿飞,哀伤的眼神和手臂上大大小小的伤疤,我的心一阵阵发酸,轻轻的抱着他头说:“阿飞以后有星星的夜晚你还会想到我和猫是不是?答应我以后别再让自己受伤,别再跟你爸吵架,别再用伤害自己的方式跟家里抗衡。” 他沉默的转过脸,我知道我该递手绢给他了,:“阿飞这个手绢你留着,看着它的时候记得我和猫也在想你。”
猫说:“我知道他会走的,只是不知道他会走的悄无声息。”说这句话的时候猫第一次当着我的面把眼泪掉了下来,我抱着猫说:“他会好的,他会在另一个城市想念我们,他不亲口告诉你只是不想看着你难过。”猫,大声咒骂,声嘶力竭,他妈的凭什么他一个人躲的远远的,凭什么不声不响就逃跑,他是个懦夫,都走吧,都走吧,老娘一个人也活惯了,,,, 我想,猫是不舍阿飞的,那么多患难与共甚至出生入死的日子大家一路一起走过。没了领头人,这群混混很快解散,猫说,也许是时候结束亡命生涯的日子了,说这话的时候她一副悲痛欲绝的样子,似乎她是江湖闯荡多年之后想要隐居山林的侠女。晚上猫突然说要送东西给我,她打开衣柜拿出了几把长条的刀,她说那是阿飞和她打架时候从手下败将那里虏获来的,我诧异,那么长的砍刀,寒光闪闪的,要是砍下去,血肉模糊是很有可能的,猫说你别怕,平常我们人手很多打架根本不吃亏都用不上刀的,看着这个身材瘦弱心脏残缺的女子,我突然的发现我如此不了解她。
彻夜不归常驻猫家的时候我跟家人的关系已经彻底决裂,形同陌路,我想,我真的是多余的,不爱我却给了我生命的人,我如此爱你们又如此恨你们,你们不负责任的爱情组合之后又不负责任的拆伙,我算什么,你们何曾想过?你们热火朝天各自经营自己的新生活,我却被遗忘了,我渴望这世界的末日早日来临,让所有罪恶都一同覆灭,那些伤心那些难过那些委屈都他妈见鬼去吧。猫说,阿飞打电话回了,告诉我们在深圳已经安定下来了,砍伤的那个人家里也用钱摆平了,我深深的叹了口气,想着快点长大,挣钱,去他的城市看他。猫越来越沉默,她告诉我,她爸和别的女人好上了,她妈不想分割这个家才跟着他爸去打工,丢着她一个人在这个城市无依无靠,说这些话的时候,我看着她的眼睛里有碎片裂开的痕迹,我的心又开始猛烈收缩,急剧的颤抖,突然发现站在6月的阳光下,我们如此孤单,如此寒冷。
1999年的冬季来的很早,那天狂风大作,走在路上我感觉随时有可能被大风卷走,去猫家的路上心惊肉跳脚步莫名沉重,总觉得要发生些什么。侃侃不然,还没跨进猫家,就被门口乱七八糟的场面吓到了,我拼命推开人群奔向猫的卧室,她躺在床上,很安详,我知道她没事,只是灵魂短暂的离开,她的脸庞比平常更加苍白,嘴唇更加乌紫,她妈妈哭的昏厥了过去,爸爸抱着她的样子很痛苦,我想,猫终于解脱了,本来是要看着他们签字离婚的,现在不用再看到一家三口分道扬镳的场景了。猫,你在天堂会微笑的看着我对么?尾巴说她不难过,猫会在天堂远远看着我,尾巴说她没哭,那些昏天暗地的日子只是眼泪太多了。猫,一路好走。